清晨是被窗外的白光唤醒的,掀开窗帘,才发现昨夜悄然而至的雪,给整个世界裹上了一层柔软的棉絮,屋顶、树枝、马路,连平日灰扑扑的操场都成了雪白的地毯,空气里飘着冰碴子的清冽,混着泥土被润湿后的微腥——这是北方冬天独有的、带着凉意的馈赠。

按往常,这样的雪天该是全校沸腾的:打雪仗的喧闹、滚雪球的咯咯笑、甚至偷偷溜到花坛边堆雪人的紧张,都会让教学楼变成沸腾的游乐场,可今天,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:“因天气原因,今日转为线上教学。”我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:原来在2023年的冬天,连雪天也逃不过“网课”的宿命了。

九点整,我抱着电脑缩在书桌前,屏幕里弹出班主任的脸。“同学们能看到吗?能听到扣个1。”她的背景是自家客厅的落地窗,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粒子,像撒了一把盐,弹幕里“1”字刷过,夹杂着“老师窗外好美”“我们这儿也下雪啦”的碎碎念,我盯着窗外那片被雪模糊的树影,突然想起去年此时,我们正站在教学楼的连廊上,对着楼下打雪仗的男生们起哄,雪沫子沾在睫毛上,凉丝丝的,却笑得前仰后合。

这节课是语文,老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,还是慢悠悠的,像在炉边烤着火讲故事。“今天讲《湖心亭看雪》,张岱说‘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’……”我下意识望向窗外,果然,远处的山头果然没了轮廓,只有一片茫茫的白,老李似乎也看到了,顿了顿,笑着说:“你们看,张岱四百年前见的雪,和我们现在见的,是不是一样的?”弹幕里飘过“时空重叠了”“老师好浪漫”,我盯着屏幕里老李镜片后的眼睛,突然觉得那片雪好像真的飘进了课本里,带着墨香,也带着凉意。

数学课就没这么诗意了,王老师的声音像加了速的齿轮,PPT上的公式和图形飞快闪过,我手忙脚乱地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,盖过了窗外的风声,直到一道几何题卡住,我烦躁地抬头,看见窗外有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抖了抖羽毛,雪簌簌往下掉,它歪着头看了会儿我的窗户,扑棱棱飞走了——原来连鸟都知道,雪天适合发呆,而不是解函数,课间休息时,我点开班级群,同学们的照片雪景炸了屏:有人拍的楼顶雪人歪着头,有人拍的猫爪印在雪地里画了一朵梅花,还有人拍了窗玻璃上的冰花,说像抽象画,我举起手机,拍下自己屏幕里王老师的板书,和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打旋的雪,发到群里配文:“网课限定版:雪落公式间。”
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我关掉摄像头,趴在桌上看着窗外,雪下得小了些,像撒了把碎米,落在窗台上,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霜,手机里,妈妈发来消息:“煮了银耳雪梨汤,下课记得喝。”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下雪天奶奶总会把炉火烧得旺旺的,坐在炕上给我讲雪精灵的故事,说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,每一片雪花上都有字,只是太小了,人看不清,现在想来,或许那些雪片落在屏幕上,落在耳机里,落在我们隔着网线的问候里,就是奶奶说的字吧——是“注意保暖”,是“认真听讲”,是“虽然不能一起玩雪,但我们的心在一起”。

傍晚六点,网课结束,我推开窗户,冷空气裹着雪沫子涌进来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,远处的路灯亮了,雪光映着橘黄的光晕,像撒了一把星星,手机响了,是同桌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还下雪,我们堆雪人吧?这次堆个大的,把网课的烦恼都塞进去。”

我笑着回复:“好,把王老师的数学公式也刻上。”

雪还在下,落在屏幕上,落在书本上,落在每一个等待明天的期待里,这个冬天,我们或许不能在雪地里追逐打闹,但隔着网线的课堂里,雪依然飘着,带着诗意,带着温暖,带着属于2023年的、独一份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