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课开始那天,阳光正好,我抱着电脑坐在书桌前,屏幕里是班主任笑眯眯的脸:“同学们,这学期我们线上教学,大家记得打开摄像头,随时互动。”我应了声,余光瞥见门缝外有影子闪过,接着是妈妈端着玻璃杯走进来,杯子里冒着一缕热气。“喝点蜂蜜水,润嗓子。”她把杯子放在我的手边,指尖碰到我的手背,有点凉,我盯着屏幕里的课件,头也没抬:“知道了,妈,您去忙吧。”她没说话,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脚步声慢慢挪向门口,又停了一下,才轻轻带上门。
那段时间,网课成了生活的全部,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打开电脑签到,八点开始第一节课,下午五点结束,接着是堆积的作业,妈妈总在我上课时悄悄进来,要么添一杯热水,要么削个苹果放在桌角,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我一眼,又轻手轻脚地离开,我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,她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头发松松地绾着,眼角有细纹,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我那时总觉得网课麻烦,想念学校的热闹,却不知道,有些告别,就在这些“麻烦”的缝隙里悄悄发生了。
那是周三的语文课,老师在讲《背影》,我听得走神,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我的手过马路,她的手总是暖暖的,突然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屏幕上显示“爸爸”,我赶紧按静音,溜到阳台接起,爸爸的声音很沉:“你妈妈……有点不舒服,我送她去医院,你上课认真,别担心。”我的心猛地一沉,想问“严重吗”,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微弱的声音:“我没事,你……别影响孩子听课。”电话挂了,我站在阳台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有点冷。
那节课我什么也没听进去,盯着屏幕里老师讲PPT的影子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门外的动静,可直到下课,家里都静悄悄的,我发消息给爸爸,他回:“医生说观察一下,你先上课。”我放下手机,坐在书桌前,却怎么也看不进书,妈妈平时哪怕只是感冒,都会在厨房熬姜汤,今天却连声音都没有。
晚上十点多,作业终于写完了,我推开妈妈的房门,想跟她说声“晚安”,却看见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我慌了,跑过去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“妈!”我喊她,她慢慢睁开眼,扯了扯嘴角:“别……别怕,就是发烧……”我手忙脚乱地找退烧药,倒温水,喂她吃下,她靠在床头,看着我,突然说:“明天……网课别迟到,作业……认真写。”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我低下头,嗯了一声,不敢让她看见。
那天晚上,爸爸陪妈妈在医院,我一个人在家,坐在书桌前,屏幕还是亮着的,可摄像头里只有我红肿的眼睛,我想起妈妈总说:“网课也是上课,要认真对待,就像老师在你眼前一样。”可那时我总觉得,妈妈会一直站在门外,等我下课,给我削苹果,给我倒热水,我以为时间很多,多到可以等我考完试,多到可以等我对她说声“妈,我爱你”。
第二天早上,爸爸打来电话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妈妈……她走了。”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板上,发出闷响,屏幕里,老师正在点名:“林晓?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眼泪顺着脸颊滴在键盘上,晕开一小片湿迹。
妈妈走后,家里空了,我坐在书桌前,屏幕里的老师还在讲课,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目光总落在桌角那个玻璃杯上,杯子里还有没喝完的蜂蜜水,已经凉透了,我伸手摸了摸杯壁,凉得刺骨,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妈妈送我进房间后,就晕倒在客厅,爸爸发现时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晓晓的网课资料,别落下。”
网课还在继续,屏幕里的老师换了又换,同学的脸庞模糊又清晰,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着碎花围裙,悄悄给我送水、送水果的妈妈,她没来得及等我下课,没来得及听我说声“对不起”,没来得及看我考上她想让我考的学校。
每当我打开电脑,看见屏幕亮起,总会想起那天阳光明媚的早晨,妈妈端着玻璃杯走进来,说“喝点蜂蜜水,润嗓子”,我多想告诉她,妈,我知道了,以后我会好好喝热水,会认真听课,会好好长大,只是屏幕那头,您怎么没再等等我呢?
风从窗外吹进来,桌角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,杯底的水渍,像极了那天我没擦干的眼泪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