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黑兰的深夜,23岁的莎拉·阿米尼轻轻关上卧室门,指尖划过手机屏幕,跳出一个加密的Zoom链接,这是她每周三次的“国际新闻写作”网课,授课老师是千里之外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,屏幕里,来自埃及、印度、巴西的同学们正在用英语讨论西方媒体的叙事框架,而莎拉戴着耳机,生怕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打扰这场跨越时区的对话,在伊朗,这样一节网课,是她与外部世界连接的微弱却坚韧的纽带。

被限制的教育,被点燃的渴望

伊朗的教育体系,始终在传统与现代的拉扯中艰难前行,国内优质高等教育资源集中在德黑兰、设拉子等少数城市,偏远地区的学生往往要花费数小时通勤才能获得普通课程;而国际前沿的学科——比如人工智能、数据科学、跨文化传播——在本土大学中要么师资匮乏,要么教材陈旧,对许多伊朗青年来说,网课曾是遥不可及的“奢侈品”:2017年前,伊朗政府曾以“文化渗透”为由,长期限制YouTube、Google等国际平台访问,教育类网站也常在屏蔽名单中。

但求知的渴望从未熄灭,2018年后,随着VPN工具在年轻人中的普及,以及伊朗政府逐步放宽对教育类网站的管制,网课开始悄悄“渗透”进伊朗学生的生活,德黑兰大学教育学教授马兰·拉贾比曾调研发现:“2020年疫情后,伊朗参与国际网课的学生数量增长了300%,他们不再满足于本土教育的‘够用’,而是渴望直接触摸全球知识的源头。”

翻过“墙”的课堂,算不完的“成本”

对伊朗学生而言,听一节网课,从来不是“打开电脑就能上课”那么简单,首先是技术壁垒:由于国际网络访问不稳定,许多学生需要购买每月10-20美元的VPN服务,且时常因网络封锁导致课堂卡顿,莎拉记得有一次上“数字营销”课,老师正在讲解Google Analytics的使用,她的屏幕突然变成灰色——VPN断了,等她重新连上,已经错过了关键内容。

经济压力,伊朗里亚尔对美元汇率持续走低,许多国际网课平台(如Coursera、edX)对伊朗学生关闭了付费课程,即使能访问,也需要用美元支付,23岁的阿里·侯赛因是一名计算机专业学生,为了学习斯坦福大学的“机器学习”课程,他通过代购购买了课程资料,又兼职做家教攒钱,才勉强支付了平台的“非伊朗地区”费用。“每节课的成本,相当于我两天的饭钱,”他苦笑,“但想到能学到硅谷工程师的思路,值。”

更隐蔽的是“心理成本”,在保守的社区里,家人有时不理解为什么女儿要深夜对着屏幕“和外国人说话”,邻居也可能将网课与“西方文化入侵”联系起来,莎拉曾把电脑藏在书桌下,用课本挡住屏幕,只为不让母亲发现她在“上那些不熟悉的课”。“我们不是要抛弃自己的文化,”她说,“只是想多看看世界,再回来建设自己的国家。”

屏幕两端的“双向奔赴”

尽管困难重重,伊朗青年的网课故事里,也不乏温暖与力量,2021年,伊朗学生扎拉·易卜拉欣通过网课认识了加拿大的“可持续发展”老师珍妮,珍妮得知伊朗常因干旱缺水,特意在课程中增加了“干旱地区水资源管理”模块,还邀请扎拉分享伊朗的传统蓄水系统“坎儿井”。“原来我们的老祖宗智慧,也是世界知识的一部分,”扎拉说,“网课不是单向的‘输入’,而是双向的‘对话’。”

一些伊朗教育者也开始行动,德黑兰大学的“数字教育中心”悄悄翻译了国际名校的公开课字幕,储存在本地服务器中;在设拉子,非营利组织“知识桥梁”为学生提供免费VPN和网课设备,还组织线下讨论小组,让没有网络的学生也能参与学习。“技术可以封锁,但知识的光照不进来,”组织创始人艾哈迈德·莫拉迪说,“我们做的,只是在墙上凿一个小洞,让光透进来。”

微光成炬:网课背后的“知识长征”

在伊朗的大学图书馆、咖啡馆,甚至家庭作坊里,常常能看到年轻人聚在屏幕前:有人跟着韩国老师学韩语,为了追懂原版偶像综艺;有人跟着印度工程师学编程,希望开发能解决伊朗本地问题的APP;还有人跟着法国哲学家学批判思维,只为在社交媒体上与不同观点的人理性辩论。

这些屏幕微光,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伊朗的教育困境,却正在悄悄改变一代青年的命运,莎拉毕业后,凭借在国际网课中学到的新闻写作技巧,成为一家本地媒体的专栏作者,她的文章常常探讨伊朗青年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的挣扎;阿里则用机器学习技术,开发了一个预测伊朗小麦产量的模型,帮助农民减少损失。“网课给我们的,不只是知识,”阿里说,“‘原来我也可以’的信心。”

在德黑兰的夜色中,一盏盏屏幕的光亮着,像散落在沙漠里的星火,它们微弱,却执着;它们受限,却从未停止生长,这或许就是伊朗青年对知识的敬畏——哪怕要翻过无数堵墙,也要让教育的光芒,照亮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