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20世纪的教育思潮中,美国哲学家、教育家约翰·杜威(John Dewey)的名字如同一座灯塔,照亮了现代教育从“灌输”走向“生长”的路径,他提出的“做中学”(Learning by Doing)理念,不仅颠覆了传统教育中“教师中心、教材中心、课堂中心”的旧模式,更以“教育即生活”“学校即社会”的深刻洞见,重新定义了学习的本质——学习不是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,而是主动探索世界、建构意义的动态过程,百余年后,当教育依然在“理论与实践”“知识与应用”的张力中探索时,杜威的“做中学”思想仍闪耀着穿越时空的智慧光芒。

“做中学”:从“旁观者”到“参与者”的教育转向

杜威的“做中学”,首先是对传统教育“静听式”学习的彻底反叛,在19世纪末的美国,学校教育仍深受欧洲传统教育模式影响:课堂以教师讲授为主,学生被要求安静听讲、机械记忆课本知识,学习被视为“旁观”知识的传递过程,杜威尖锐地指出,这种教育脱离儿童的生活经验,将儿童视为“待填充的容器”,而非“主动的生长者”,他在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中写道:“教育即经验的不断改组和改造。”在他看来,真正的学习并非来自抽象的符号记忆,而是源于个体在与环境的互动中产生的经验——而“做”,正是经验生成的核心路径。

“做中学”并非简单的“动手操作”,而是强调“做”与“学”的辩证统一,杜威认为,“做”是学习的起点,儿童通过“做”(如实验、制作、调查、问题解决)获得直接经验,这些经验成为思考的素材;而“学”则是在“做”的过程中,通过反思、抽象、验证,将直接经验升华为理性认知,儿童在种植植物的过程中,不仅需要亲自动手播种、浇水(做),还需要观察生长变化、记录数据、分析影响植物生长的因素(学),最终形成对“生命”“环境”“因果”等概念的深刻理解,这种“做”与“学”的融合,让知识不再是书本上的冰冷文字,而是儿童亲手建构的“活的经验”。

理论基础:实用主义哲学下的教育革命

杜威的“做中学”并非凭空产生,而是根植于其实用主义哲学思想,在实用主义看来,知识的价值不在于其“客观性”,而在于其“工具性”——即能否帮助个体适应环境、解决问题,杜威将这一哲学观融入教育,提出“教育即生活,学校即社会”:学校不应是与社会隔绝的“象牙塔”,而应成为“雏形的社会”,儿童在其中通过真实的“做”来学习生活、理解社会、发展能力。

杜威强调,儿童的兴趣是学习的内在驱动力,传统教育往往将儿童的兴趣视为“干扰”,而杜威认为,“兴趣不是目的的附属品,而是能力的信号”,当儿童对某项活动(如搭建桥梁、设计社区花园)产生兴趣时,他们会主动投入、积极探索,这种由兴趣驱动的“做”,不仅能提升学习效率,更能培养专注力、创造力等核心素养,杜威重视“反思”在学习中的作用,他认为“没有反思的经验是盲目的”,做中学”并非“做”完就结束,而是引导儿童在“做”后思考“为什么这样做”“还能怎样改进”,从而实现经验的螺旋式上升。

实践探索:芝加哥实验室学校的“做中学”实验

为了验证“做中学”的理念,杜威于1896年创办了芝加哥大学实验学校(又称“杜威学校”),这是“做中学”思想的第一个实践场域,在这所学校里,课程不再分科割裂,而是围绕儿童的生活经验组织成“主题活动”,低年级的“食物主题”学习中,儿童会亲自种植蔬菜、烹饪食物、调查食物来源,在这个过程中学习数学(测量、计算)、科学(植物生长、营养变化)、语言(记录食谱、分享经验)等多学科知识;高年级的“社区服务”主题中,儿童会参与社区规划、公益项目,学习合作、沟通、解决实际问题。

在实验学校中,教师的角色也发生了根本转变:从“知识的传授者”变为“学习的引导者”和“环境的创设者”,教师不再是站在讲台上灌输知识,而是观察儿童的需求,提供丰富的材料和支持,引导儿童在“做”中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,当儿童在搭建积木时遇到倒塌的问题,教师不会直接告知“如何搭建更稳固”,而是引导他们观察积木的形状、地基的面积、力的作用,鼓励他们通过反复尝试找到答案,这种“引导式”教学,让儿童成为学习的真正主体。

当代启示:“做中学”与未来教育的共鸣

尽管杜威的“做中学”诞生于一个多世纪前,但其对当代教育的启示依然深刻,在知识爆炸、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,教育面临着“培养什么样的人”的时代命题——未来的社会需要的不是“知识的存储器”,而是“会思考、能创新、善合作”的实践者,这正是“做中学”的核心追求。

当前,全球范围内的教育改革中,“项目式学习”(PBL)、“探究式学习”“STEAM教育”等模式,无不渗透着“做中学”的思想,STEAM教育强调通过科学、技术、工程、艺术、数学的跨学科融合,让学生在完成项目(如设计机器人、制作环保装置)的过程中主动学习;我国新课标提出的“核心素养”培养,也强调“做中学”的重要性,要求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运用知识解决问题,发展实践能力和创新精神。

“做中学”的实践仍面临挑战:一些学校将“做中学”简单等同于“活动课”“手工课”,忽视了对“反思”和“知识建构”的引导;部分教师因缺乏对“做中学”理念的深刻理解,难以设计出真正促进学习的“做”的活动;评价体系的滞后也使得“做中学”难以有效落实——当教育仍以分数为唯一标准时,“做”的过程性价值容易被忽视,这些问题的解决,需要我们回归杜威的原初思想:真正理解“做中学”不是“为做而做”,而是“在做的中学”,让儿童在真实的、有意义的“做”中,实现经验与知识的统一,能力与素养的共生。

让教育回归“生长”的本质

杜威曾说:“教育不是为生活做准备,教育本身就是生活。” “做中学”的本质,正是让教育回归儿童的生活,让学习成为儿童主动生长的过程,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杜威的智慧——教育不应是规训儿童的“模具”,而应是滋养儿童生长的“土壤”,当儿童有机会在“做”中探索世界、在“做”中建构意义、在“做”中成为更好的自己时,教育才能真正实现其“培养人”的终极使命,这,或许就是杜威“做中学”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。